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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美龄最后的日子》:为何不愿写回忆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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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03-08 11:04:20
来源: 中华读书报

    2003年10月23日23时17分(纽约时间),宋美龄女士在美国纽约曼哈顿家中去世,享年106岁。宋美龄女士是中国近现代史上有影响的知名人士,曾致力于中国人民抗日战争,反对国家分裂,期盼海峡两岸和平统一、中华民族兴盛。华文出版社出版的《宋美龄最后的日子》一书,以最新、最详尽的资料,全景式地记叙了宋美龄在1975年蒋介石去世后赴美定居至逝世时鲜为人知的悲喜人生历程。

    下文摘自该书。          

    宋美龄在纽约产生了无法忍受的寂寞。

    刚来的几年中她有种新鲜感,不久这种新鲜感就被无边的寂寞代替了。宋美龄毕竟是一位在政治舞台上驰骋多年的政治家。特别是她的前半生,几乎成了蒋介石不可缺少的女外交家。就连罗斯福在世时也不敢小视她的能力,称宋美龄的外交神力简直可以抵挡几十个坦克师。然而,如今她已老迈龙钟,又失去了台湾的政治依靠,无所事事的处境让活跃惯了的宋美龄如坐愁城。

    宋美龄毕竟需要一定的活动空间,她当然也有常人的七情六欲和交友会客的需要。只是她到美国以后就自己把自己全然封闭起来了,长岛别墅几乎成了她一个人画地为牢的小世界。只有每年的3月20日——宋美龄生日的时候,她在长岛的大宅才会出现少有的热闹气氛。除了她的孙子蒋孝勇一家人必会赶到之外,在旧金山的孙女蒋孝章也会到这里来为老夫人祝贺生日。当然,让宋美龄快乐的事情还不仅如此,她在战前战后曾经扶持过一批孤儿,他们如今大多已经长大成人,有些人现在还在美国读书和供职。当她生日到来的时候,这些从前的孤儿们都会出现在长岛别墅里,这时候便是宋美龄最为自豪自乐的时光。

    当然,这几年的幽居生活中,宋美龄也有几次破例的外出活动。譬如她曾去过纽约城区的大都会博物馆,出席著名画家陆以正(宋美龄从前在台湾结识的)在那里举行的一次画展。她感到纽约大都会真开眼界,馆内展品果然气魄宏大。内中珍藏的各国画家作品让宋美龄见了惊喜万分。她从前在台湾的时候,因对国画的喜爱,有时她会专程到台中故宫物品暂存仓库去观赏那些寻常百姓难得一见的国宝。如今她没有想到,在纽约大都会博物馆里,许多中国古代画家的真迹也在这里公开展出。她知道这些著名的国画珍品,都是八国联军进北京时从圆明园里掠夺而来的,看到那些历代大家的珍品锁在异国的博物馆里,宋美龄心中便很不是滋味。

    为了消除她幽居长岛无法排遣的寂寞,上世纪80年代初宋美龄还有过一次长途的旅行。她应邀前往斯隆的凯特林研究院作过一次考查。那次她在凯特林进行一次演讲,尽管这次即席演讲比不上二战期间在华盛顿国会山的讲演隆重,可是,作为在台湾政坛失势的宋美龄来说,无疑是一次难得的抛头露面。她本来还想在美国继续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不过宋美龄的身体不允许她这样做了。毕竟是过了80岁的老人,她有时候说话会力不从心,表达能力也让她感到汗颜。正是因为自己的种种不便,宋美龄从此再不敢答应凯特林研究院之类的相似邀请。她情愿永远住在那幽深的大院里,独自打发那无边的寂寞。

    1982年夏天,宋美龄身体忽感不适。这时候,她决定亲自前往巴尔的摩。早在1973年,她在台湾时就被检查出患上了乳腺癌。当时蒋介石正在患病,她无法到美国来进行医治。所以就只能在台湾进行手术治疗,不过后来经过“荣民总医院”和台湾几所医院的共同会诊,手术后切片的结果证实,她乳房中所有的肿物并没有癌细胞。但是为了防止肿物的癌变,两乳还是切除了大半。现在宋美龄格外担心的是,两乳中再次发现的肿物,会不会在晚年再次发生癌变。

    当时蒋经国虽然电告马上就从台湾派医生来,孔二小姐也主张派台湾振兴医院的主治医生到纽约来为她诊断。可是,宋美龄却固执地坚持亲自去巴尔的摩的霍普金斯医院求诊。她在那里住院的时间长达半月之久,所幸这家著名的医院医疗水平较高,很快就对她的病情做出了明确的诊断:排除癌症。但是,医生们仍然认为老夫人当年在台湾所做的乳房肿物手术,留有一定的隐患。宋美龄在此虚惊之后,高兴地对身边人说:“上帝还没有要我归天呢!我的一切都是上帝在主宰!”

    1983年秋天,宋美龄在美国公开发表《致廖承志的函》以后,美国女作家、《宋氏三姐妹》的作者项美丽再一次光顾了蝗虫谷大宅。这次女作家虽然越加苍老,可是她的精神却格外矍铄。

    “夫人,您在最近几年确实有些让人淡忘了。如果不是去年您在老‘总统’去世五周年时,在这里发表的文章和最近给廖仲恺儿子的那封公开信,恐怕当年熟悉您的人,几乎都记不得老夫人就住在纽约了!”项美丽还像以往来蝗虫谷别墅作客时一样,在宋美龄面前谈笑风生,谈话爽然,直来直去。丝毫没有因为前次口述历史的事情没有谈成,彼此在心里会产生某种隔阂。

    “是啊,项太太。”宋美龄始终这样亲昵地称呼她。对这位在《宋氏三姐妹》中歌颂过自己和两个姐姐的美国女作家,宋美龄在心里始终保留着深深好感。她坐在二楼窗前眺望着远方蓊郁的红桧林,说:“如果一个人在大家的视野中经常出现,迟早有一天会遭人厌恶的。特别像我们这样年纪大了的老朽,如何设法把自己完全的隐藏起来,那才是最明智的做法。当然,在必要的时候该说的话,总还是要说的。”

    “夫人的性格永远都是坚韧的。”项美丽对面前这个腰板已经全然佝偻下去的宋美龄,目光中流露出由衷的敬佩。同时她也感到当年在美国国会山以艳丽东方人姿态出现的蒋夫人,随着岁月的蹉跎早已失去了她昔日的风韵。项美丽说:“这种性格从夫人最近发表的这封函件上,就已经看得一清二楚。夫人对老‘总统’和国民党固有的感情,都体现在对中共不可化解的敌视之中。给廖承志的信,活生生地体现了夫人的性格。”

    “我们最好不谈政治。”不料宋美龄把手轻轻一摇,马上把美国作家的话题引向双方都感兴趣的领域。她说:“政治是让人烦恼的东西。但是有时你又不得不参与,现在即便我身在美国,可是也不能不为台湾的国民党操心,唉,这都是没办法的事呀。”

    项美丽理解老夫人的语意。1981年5月,当宋庆龄在北京病逝的消息传到美国以后,传媒又是一阵喧嚣。同时媒体也开始报导说,住在长岛的这位蒋介石未亡人,极有可能飞赴北京出席她二姐的遗体告别仪式。项美丽那时还听说,这一消息刚刚传出不久,长岛蝗虫谷的孔家大院门前不时簇拥着众多的中外记者。他们都希望会见幽居在一片红桧林深处的宋美龄,希望获悉她是否有回祖国大陆的意思。

    然而不出项美丽所料,那些从纽约和加州纷至沓来的中外记者们,在孔府不但吃了闭门羹,最后还遭到宋美龄警卫人员的驱逐。只有项美丽了解这位蒋氏未亡人的心底秘密:她绝不是不想和自己的胞姐见最后一面,她是担心自己当真去了北京,那就等于背叛了那已在九泉之下的亡夫。也许正因这种仇恨的情结,不仅让宋美龄忘记了同胞姐妹的情分,同时也迫使这多次表示要逃出政治旋涡的老夫人,竟在纽约给北京的廖仲恺之子写起公开信来。

    “夫人,我这次到蝗虫谷,还是为给您写回忆录的事。”项美丽尽管年事已高,但在宋美龄面前还是个小妹妹。她把前次中断的话题再提起来,说:“哥伦比亚大学非常理解夫人的意思,他们决非为保存中国名人的口授历史,就不惜破坏您的平静生活。但是,他们仍然希望促成这次合作。所以就想出了个可能让您接受的方案。”

    “什么方案?”

    项美丽说:“夫人晚年一直喜欢清静,既然不希望许多人进入您的别墅,可否就由我一人来充当此任?”

    “你……一个人?”宋美龄心里对自己是否写回忆录一事,时至今天仍然踌躇不决。如今忽然听了项美丽的建议,心中似有所动,但她仍把困惑的目光投向同样老迈憔悴的项美丽,不安地说:“我当然欢迎您到我的家里来。可是,你也再不是从前写书时的项太太了,这么多写作重担放在您一人肩上,你一个人能承担吗?”

    “夫人,我是可以承担的。”项美丽笑了笑。她感到面前这位蒋介石夫人,既不相信哥伦比亚大学口述历史部的人采访,同时也对项美丽的能力发生了怀疑。她说:“我确实已经老了,可我仍然希望在有生之年,再为夫人写些什么,流传下去。这对我来说也同样是有意义的事情。”

    “好吧,这个主意让我好好想一想。”面对项美丽投来的真诚目光,宋美龄答应下来。

    这一年的圣诞节,宋美龄过得非常高兴。因为住在旧金山的孙女蒋孝章一家飞到了纽约。从前她在台湾的时候,蒋孝章极少返回台湾。原因是俞扬和这个孙女婿,看不惯蒋家在台湾的势力,所以蒋孝章也不得不和夫君一起,对蒋氏家族采取避而远之的态度。如今蒋家大势已去,宋美龄又来到了美国,蒋孝章才和丈夫找到了心灵上的共鸣。她们感到时常和老祖母来往没有了从前那种自卑感。而宋美龄从小就喜欢蒋经国的大女儿蒋孝章,所以现在她们相聚一起的时候,常常会有许多意想不到的欢乐。

    “阿婆是该有一本回忆录了。”蒋孝章听说纽约有那么多人主动帮助老祖母整理生活经历,心里自然非常赞同。她说:“如果有人替您老人家记录从前的往事,真是再好不过了。因为它可以把您老人家的一生经历,都完整的记录下来。这样对我们后人也大有益处,您老人家一生中的许多往事,连我们这些孩子也一无所知啊!”

    宋美龄见有见地的孙女对此事也表赞同,就对让项美丽为自己口述历史的打算更加信心百倍。

    本来,宋美龄来美之后,曾对自己的回忆录作过充分的准备。1984年秋风再一次吹黄长岛别墅那碧绿草坪的时候,宋美龄开始考虑何时请项美丽到别墅里来,让她以闲聊的方式回顾自己走过的道路。然而,就在她想把自己夙愿变为现实的时候,在美国竟发生一件让宋美龄大为震惊的事情——一位名叫江南的台湾作家,突然在美国旧金山遭到台湾情报机关的暗杀!

    美国各报都用整版篇幅发表江南遇剌的新闻。宋美龄开始每天关注这一血案。原来,这个死在旧金山的华人作家江南,原名刘宜良,祖籍江苏。他少年时期即随家人离开镇江赴台湾读书,不久他又以优异的成绩在台湾大学毕业,投身报界以后,江南曾因他的生花妙笔和一篇篇有影响的文章,而跻身于《台湾日报》的名记行列。由于江南反对台湾当局的统治和蒋介石、蒋经国父子的强权政治,在当了几年新闻记者以后,他愤而赴美。江南先后在纽约和旧金山等地求学,在美利坚大学攻读国际关系硕士学位后,刘宜良继续以在台湾从事新闻时使用的笔名江南,在美国几家主要报刊不断发表各种文章,一时在美国华人范围内名声鹊起。由于江南的勤奋,也因为他对事业的广博爱好,从60年代起,他就一面在旧金山从事写作,一边以经营中国工艺品维生,在纽约和旧金山两地奔波。

    刘宜良以江南笔名在美国各报发表文章后,名声遐迩。江南早从1960年起就在美国开始筹划写作《蒋经国传》,经过十余年的准备,包括他本人数次到祖国大陆,自费沿着蒋经国从前的足迹所及之地,进行一次长达几千公里的长途采访,最后作家江南终于在80年代初期,用大量第一手资料,写成了《蒋经国传》一书初稿。可是,让江南始料不及的是,就在《蒋经国传》将由内地再版的前夕,他却在旧金山戴利市的家门前,猝遭暗杀!

    宋美龄从美国媒体传出的消息中了解到事件真相:原来,当江南刚完成这部书稿的时候,台湾当局的情报机关,就已从多种渠道获悉在这部《蒋经国传》中,含有大量鲜为人知的历史内幕。其中江南笔下甚至涉及早年蒋经国在苏联从事共产党地下工作的情节,以及蒋氏家族在当时不宜公开的诸多内幕。在这种情况下,台湾情报机关秘密派出说客来到美国,许以十万美金,意在买断江南这部力作的版权,以控制《蒋经国传》一书在美国或海外公开出版。但是,性格倔强的江南不为所动,坚持要把这部书在美国和世界各地公开面世。这样一来,他就成了台湾当局仇恨的人物。

    1980年江南的力作《蒋经国传》首次在纽约一家有影响的华文报纸上连载。影响颇大,海内外大为震惊,因为当时的蒋经国还是个神秘人物,出版他传记本身就是个震动。况且江南书中所写的内容,在当时还是读者们鲜为人知的。所以台湾当局在无法买断书稿版权之后,又派员秘密飞到旧金山,和江南协商设法在公开发表时除掉书中涉及蒋经国私情的内容。其中特别要他删掉涉及蒋孝文和蒋孝武的相关内容。这次在朋友们的劝说下,江南作了必要的妥协,同意删除一些敏感的情节,但他仍拒绝把这部书稿换成巨额美金,不出单行本的建议。

    这样,江南出书就是个迫在眉睫的紧要之事了。不久,在美国出版界友人的大力支持下,《蒋经国传》英文本终于在美国面世!于是,就发生了戴利市江南家门前的一场突发行刺事件!

    宋美龄在蝗虫谷还看到这样的事实,作家江南遇剌以后,美国和东南亚各国读者都同情死者江南,一致谴责暗杀集团这一令人发指的血腥暴行。江南遗孀崔蓉芝作为受害者家眷,当然没有仅仅沉浸在以泪洗面的困境之中。她发誓要不惜一切代价要求美国联邦调查局缉捕真凶。

    可是,摆在崔蓉芝面前的是重重困境,万般险恶。也许考虑到美国和台湾多年的关系,美国联邦调查局对猝然惨死的华裔作家江南,居然采取漠不关心的态度。江南妻子崔蓉芝在报上发表文章,痛责美国偏袒台湾的情报机关,偏袒蒋经国。崔蓉芝的文章说:她感到愤怒的是,不久前在波兰境内曾发生一起传教士被杀的惨案,里根总统和美国国务院竟多次表态干涉,而对发生在美国国土上的华人作家遇剌事件竟漠不关心。崔蓉芝还看到,就在江南遇害的同时,一个美国警察去墨西哥扫毒时也遭遇暗杀,美国联邦调查局竟火速派人到墨西哥缉凶归案,可是作家江南尽管早已加入美国国籍,美国政府对他的死竟然不加理睬。于是,崔蓉芝站出来大声为死去的江南呼冤叫屈。

    让宋美龄震惊的是,台湾对江南血案从开始就处于被动地位。特别是江南妻子崔蓉芝揭露此案与台湾蒋家有关后,蒋经国理当采取应急措施,可是让宋美龄不解的是,制造这一旷古血案的台湾当局,在案发后竟也拒绝承认涉嫌此案。宋美龄发现台湾当局驻美国的“代表”,还在公开或不公开场合,公然否认江南命案与台湾当局有关,甚至连已经露出凶杀马脚的“竹联帮”,台湾当局竟也坚辞否认涉案。

    江南事件让幽居在长岛的宋美龄忽然认识这样一个事实:政治家的回忆录是绝对不能随便写的。

    “我的回忆录还是不写为好。”宋美龄在接受江南事件的教训后,断然改变初衷,并派人把美国作家项美丽从纽约城区请进长岛别墅。她把心里的种种担忧都倾吐出来:“项太太,并不是我不信任你,而是我从江南事件中看到我的回忆录,万一在美国出版后的后果。一个执政者尚且如此,更何况我呢?”

    项美丽对宋美龄回忆录的面世做过种种好梦,现在她见宋美龄忽然改变了主意,情知无法挽回,只好作罢。宋美龄回忆录,就这样胎死腹中了。






 
(责任编辑: 兰 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