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子趣谈

由之

    我将近两岁的小外孙——按古朱老弟的说法，是我家的小“老外”——喜食瓜子。自己不会嗑，嘴却刁。剥出的肉，稍有一丁点破损，就说：“破，不要！”随手便往我这边一推。若有两粒剥好的，他先就拿好那大的说：“小，不要。大，要。”等把大的吃了，拣起小的那粒，扬手要扔的架势，却又舍不得，在空中划个弧，最后还是送进了小嘴里。

    中学时上政治课，有两个词印象最深：讲到了共产主义便是物质财富“极大丰富”和“充分涌流”了。不知道用那个观点看，今天的那些经营炒货的个体户属于什么主义，反正从他们那里的“涌流”出来的瓜子炒货，无论品种还是数量，都已经“丰富”到当年绝对无法想象的程度了。当年我们家附近就是杭州有名的食品店颐香斋，酱油瓜子是有的，只是一般老百姓难得去买，都是等夏天吃了西瓜，再将瓜子洗干净，摊在淘箩里晒干，攒多了炒了吃。晚饭后，拎张竹椅子到门口乘凉，抓一把自家炒的西瓜子嗑着，就有点逍遥自在的神仙味道了。不过，我是很不耐烦嗑西瓜子的。嗑瓜子讲究用两个指头捉住瓜子，放在上下门齿之间，保持瓜子的立面与门牙的垂直，关键是务必保持瓜子的干燥。我父亲告诉我，只有吐出来的瓜子壳片片都干，才算得是真正的“嗑家”。尤其是西瓜子，一旦被唾沫濡湿，立马打滑，嗑不开了。我就常常因此而烦燥起来，索性抓一把塞到嘴里，连壳嚼嚼吐掉完事。这时如若让哪个大人看见了，嘴里便“罪过啊罪过”地叼念着，你怕就吃不成瓜子，而是该吃“笃栗子”了。

    到宁夏后最开心的，就是有那么多便宜西瓜，简直让知青像小狗儿落粪坑一样。但是真正让我惊诧的是宁夏人吃瓜子的本事，他们可以在吃完西瓜后，随手从桌上撸一把刚吐出来的湿瓜子，扔到嘴里就嗑，而且用的是臼齿，完全不需要手帮忙。这种豪放洒脱的原生态风格令我崇敬不已，也学着他们的办法尝试过多次，但是事实教育了我，要想修练到仅仅靠一根孤零零的舌头，就把滑叽吐噜的新鲜西瓜子固定在上下臼齿之间合适的位置上，再运动咬嚼肌，撬开那两片紧闭的瓜子壳，让瓜子仁乖乖落肚，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那时候也有不少知青按杭州的办法，把西瓜子收起来，洗净了，晾在窗台上，想攒多了炒着吃。仅仅想像一下瓜子炒熟的香味，就可以使肌肠辘辘的知青馋涎欲滴。但每次都等不到瓜子晒干，就被人掠走了。最后终于发现，原来是当地的那些小嘎子们干的。他们也发现，杭州侉子鼓捣的半干不湿的瓜子，其实比刚吐出来的湿不拉叽的瓜子更容易嗑。

    后来我到贺兰教书。那里的镇上有个露天电影场，隔三间五地放些老掉牙的片子，但人们总是乐此不疲把场子挤得人满为患。场子里外每次都有几个小贩兜售炒葵花籽，一角钱一小杯，大概够一个人嗑一场电影的时间。但是好像很多人还是不愿意花这冤枉钱，他们手里都捏着一块饼似的东西，双眼盯着银幕，手却不停地从上面捉着什么扔在嘴里，满场都是哔哔剥剥的响声。散场后脚下暄暄地，好像踩在海边松软的沙滩上。直到有一次，校长约我一起去看电影，临走时拿着刚刚摘下来的一个大大的向日葵花盘，顺手撕了半块给我，我才又领略了另一种原生态的嗑瓜子方式。

    （此文转自浙江知青网论坛情系宁夏川版块）